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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父亲·生命

作者:曾鹏 来源:本站 时间:2019-06-04
 

最近,在与人交谈的时候,谈到了湖南的饮食,一个辣字,将我的思绪带回到三、四十年前幼时回老家的场景。我的祖籍是湖南,老家在湘北常德的农村。回老家的次数,历数起来只有三次。一次还在襁褓,一次是在学前五六岁的光景,还有一次就是十四五岁时了。每次在老家住的时间也并不长,至今深深记忆着的是老家的木屋和雕花木床,久远飘回的是沁入心底的美食香味。

第二次回老家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那时候,交通很不发达,从山东济南回湖南常德老家,需要在拥挤的无处落脚、空气严重不流通的绿皮火车上坐二十多个小时,在徐州中转,到了长沙,还要再坐几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才能到达。对于有晕车严重反应的我来说,整个过程如同灾难。终于到家后,已经吐的不成样子。不过小孩子的恢复能力还是强大,两天后已经精力十足屋前屋后的撒欢了。湖南人吃饭无辣不欢这是众所周知的。回到老家,知道我不能吃辣,爷爷奶奶做菜都不放辣椒。但就是如此,沁到锅、勺、碗中的辣味是去不掉的。头两天一到吃菜的时候,就会辣的哭鼻子。于是爷爷奶奶就想方设法的做些我能吃的东西。

我的美食记忆是与爷爷紧密联系着的。父亲说爷爷是村里知名的厨师。回家的季节是冬季。南方的农村没有取暖设备。那时常德的冬天夜晚温度也要在零度左右甚至以下。晚饭后,爷爷会在堂屋门口摆放上一个半米多见方的木底铁皮面的矮平盘,上面堆些木柴,一家人围座着取暖聊天。家里人口不多,记忆中只有爷爷奶奶在。应该在老家的大伯母、大堂哥和堂嫂没有记忆,或许是去工作在武汉的伯父那儿过年了。晚上取暖的柴堆旁边,爷爷会摆上一个棕色的如同菠萝大小的小瓦罐。坐着烤火聊天的时候,对它是没有感觉的。可是一个懒觉醒来,坐下吃饭的时候,瓦罐就上桌了。打开盖子,浓浓的香味立即让在椅子上刚坐稳当的我又站了起来。奶奶将瓦罐里的东西夹到我的碗里,原来是猪蹄。白嫩滑软的皮肉都已脱骨,油脂经一夜的慢火烹制都已融入到汤汁中,没有一丝的油腻。一直挑食饭量很小的我,感觉一会儿功夫,小瓦罐已经见底,一碗米饭也在不知不觉中下了肚。可惜那时由于物资缺乏,也只吃了两次瓦罐猪蹄。父亲说爷爷已经将过年准备的年货肉食都留着做给我吃了。在老家住的时间不长,休探亲假的父亲带着我,在家里住了两周,过完年就离开了老家返回济南了。返程晕头转向的我仍然在回味着爷爷做的猪蹄、卤鸡蛋,以及我和奶奶一起亲自用手推磨磨出的豆浆和爷爷点的豆腐脑。

随着爷爷奶奶的户口因伯父转到武汉,后来爷爷的突然去世,老家的木屋已经没人住了。奶奶在武汉住了几年就来济南与我们同住了。那张奶奶说为我父亲结婚准备的雕花木床不知送给了哪位远房的亲戚。老家的木屋,估计门板也早已不在了。十多岁回去的那次,给爷爷和早逝的伯母上坟,爷爷做的美食好像还在唇齿留有香味,却已是物是人非、永隔不相见了。

 

时光漫漫,至今父亲也已经离开我们有两年了。每每回想父亲的临终,心痛总是无法抑制。

父亲十八岁当兵离开老家来到山东扎根落户。在山东五、六十年的时间已经让父亲浓重的湘音变的不再纯正。父亲是学作战指挥的,洛阳军校毕业来到山东。记得小时候翻家里的相册,照片中穿着苏式军装的父亲帅气英俊。军营中的童年生活,家里父亲保存的手枪射击神枪手证书,让我从小对父亲的定位就是标准军人。虽然父亲四十多岁转业后也有三十多年了,但一直到查出癌症,经历五年中多次手术和药物治疗,最后一次手术卧床不起之前,他保持的坚挺身姿,行走的坚定步伐,无不证明着他的标准军人身份。

父亲有时会说起他的一个遗憾。1960年,父亲被选拔练兵,为参加每年一次的天安门国庆阅兵做准备。但1960年9月,中央本着厉行节约、勤俭建国的方针,改革了国庆典礼制度,开始实行五年一小庆,十年一大庆,逢大庆举行阅兵的制度。也因此当年的国庆阅兵式取消了。已经站军姿、走队列、踢正步,辛苦操练了几个月的父亲和他的战友们也非常遗憾的失去了能带给他们荣耀的机遇。

父亲性情耿直,洁身自律,一直保持着传统军人的优良作风。他转业到地方政府部门工作,像多数军转干部一样,多年熟悉的部队生活、工作环境改变,对于地方工作也有一个适应过程。但是,父亲直到退休也没有“适应”地方工作中某些人办事、交往的“规则”方式。对于社会上部分人的腐败现象,父亲总是义愤填膺,也总是对哥哥和我要求,一定要严格要求自已,违背法律、原则的事坚决不能触碰。

父亲是一名坚定的中共党员。他虽然退休二十多年了,但是对国际、国内的新闻动态一直关注。对于各类国际事件的发生,总是会从党和国家的角度来分析,对国外的做法进行一番立场明晰的评论。父亲在临去世前,在已经卧床两个多月但意识还很清楚的时候,多次提醒我不要忘记替他将当季的党费交给单位。

父亲一辈子艰苦朴素。他对穿着几乎没有要求。当我们给他买新衣时,总是会着急地说,有那么多穿的已经够了,没必要再买。可是他的衣服,多是穿了一、二十年的。不只是衬衣秋裤有补丁,有的外衣也一样有补丁。他总是说,不上班了,这些衣服怎么不能穿,补补还是好的。曾经因为衣服的事,我与父亲起过争执,但最终也没有改变父亲的习惯。生活节约、简约一直伴随他的一生。

父亲性格偏内向,不擅言辞。记得上大学的时候,父亲有一次曾经到学校来看望我,带些吃的东西,只作了短暂停留。事后,与我们学生关系非常亲近融洽的系主任对我说,你父亲非常疼爱你。当时我还好奇的询问他怎么看出来的。在我认为,父亲与别人家的爸爸没有什么不同,日常就是问问学习和生活情况,没有过于溺爱的言行。但是系主任却说,从你父亲看你的眼神中能感受到对你的疼爱很深。

父亲遇事多是隐忍,坚强以对。父亲的病,心痛的分析,应该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他小病隐忍、抗一抗就没事的这种心态和行为造成的。父亲病情高烧发作,紧急做第一次手术后,基于对癌症的恐惧,担心父亲无法接受,又临近春节,想让父亲过年的心情不要太压抑,我和哥哥开始选择先不告知父亲。但是从父亲的表情看,他应该是自己心里猜测到,但不想给母亲和我们压力,也不询问病情结果。年后需要开始治疗,病情需要挑明了,父亲只是默然点头,就开始积极配合化疗和放疗了。七十多岁的年龄,父亲经历了五年多治疗、六次大的手术。除最后这次再没下得了病床外,之前每次术后,都坚强的忍受手术疼痛尽量早下床活动,促进尽快恢复体能。

坚强的父亲最终还是在病床上走了。最后一次手术的失败是谁都没想到的。致使不能进食,依靠输液和导管,生生在病床上煎熬了三个多月。从精力充沛到不能呼吸,留给母亲和我们的是久久的几欲窒息的心痛。日出朝阳无限好,依然还是日落西山了。自然法则,周而复始,生命还是不以人意志为转移的不断进行着更新。

我们生存的地球上无论山、水、植物、动物、人,所有的无意识的物质和有意识的生命,存在于地球上,都要承受不同的磨砺。山被风吹,水被日晒,植物要破土而生,动物要在生物链中弱肉强食,而高智商的人类,则要经历悲欢离合,承受喜怒哀乐。

父亲的离去,让母亲从最初的茫然接受,到逐渐的开始念念叨叨,以致一年的时间都不能从父亲离去的悲伤中走出,而出现了焦虑症的表现。朝夕相处的枕边人,虽然已经经过了得知患病的恐慌,经历了多次手术、放疗、化疗的劳累心疼陪伴,但总还是感觉依靠治疗,人还是可伴病而生的,还是在身畔的,还是可以唠叨可以触摸到的。父亲却还是走了,让本就睡眠不好、体质偏弱的母亲慢慢开始表现出严重失眠,开始怀疑自己以往的各种疾病都重到不能再承受的程度。有将近半年时间,我陪伴母亲跑医院查体、咨询看病,但化验指标、拍片结果却表明母亲的身体状况在同龄人中还算是正常,而不同科的大夫诊断的结果基本都指向了焦虑症。

母亲不信大夫的诊断,只说大夫越来越不敬业,越来越不把老人当回事,将不正常的指标让大夫都推到年龄大了功能退化而说成了正常。我给母亲反复作解释,从开始避讳焦虑症简单宽慰,到后来明明白白的指出要走出心魔,要正视心理问题。父亲去世的伤痛不能再拖垮也已75岁的母亲。有一次带母亲去中医院看病,在候诊时,看到一位中年保洁员,矮小的身材驼着背,动作不是很协调,但仔仔细细的用得着力气洗涮着拖布,认认真真的打扫人来人往的候诊楼道和卫生间。我让母亲看看这位保洁员,想想保洁员的不易与顽强,比较她们的生活状态、生活态度。一年多的劝慰,半年多的问诊,终于随着时间的推移,让母亲也慢慢调整,渐渐走出父亲去世的沉重伤痛,将关注点转移到子女、孙女和周围的事物中,焦虑症的各种症状也开始减轻了。

父亲近80岁病逝也能算是生老而去了。他的离去仍然让我们心痛难忍。血肉亲情延续着父亲生命的印迹,也延续着所有人的生命印迹。但对于少年而殇青年而逝的人,他们给予亲人特别是生身父母的伤痛又是多么的撕心裂肺呢!

2018年,网上连续报道了几起女生失踪案,讨论职业操守的同时也掀起了对安全保护防卫的大讨论。午夜后正值青春妙龄的女生独自打车,将自我保护的安全意识放在了哪里!?这原应是天生的本能,无关外部环境好坏。就象小草会向阳而生,树木秋季要落叶,壁虎遇险断尾求生,海参舍内脏而逃生。人由小长大,接受着综合教育,学习着多领域知识,智商不断增长,自我保护的本领却不能忽略退化。不可抗力无法抵御时还要减轻损害,人为因素就更要能避则避。记得有一起案件中的女孩父亲曾说,多次给孩子强调过夜静人稀时不要独身外出,却没能引起女孩的重视和警惕。这种小概率事件对于这一个家庭来说就是超过100%的塌天大事。一个鲜活的生命消失了,估计这个孩子的父母原有的七彩人生也变成了黑白色,这一个家庭也就塌了架子。

我父亲的主治医生微信签名就四个字“敬畏生命”。对于肿瘤医院的大夫来说,他们接触的是离死亡更近、更知道死亡会降临的人,更会经常看到生命的逝去。但敬畏二字表达出了大夫对生命的尊重。

人生有命,可以不是天才名人,可以没有灿烂光华,但不可以对生不尽心,对命不尽力。生命的意义在于生活。无论悲伤、无论快乐,我们都必须过好每一天,履行生命的意义,让生命活着!

  (作者系民建山东省委组织部部长)